说话时间

距王蒙前方十米左右的距离，正向前走着一位年轻女子。虽然深秋入夜的寒意已让人无法抵挡，刚停下的大雨又让这寒意多增了几分，但这女子的穿着却一点看不出怕冷的样子：上身套了一件闪闪发亮的紧身宽领T恤，长至背部的卷发遮住了大半个裸露出来的肩膀，下身穿了一条至膝盖上方的黑色百褶裙，黑色网格长筒袜和一双足有十厘米高的高跟鞋让腿部线条趋近完美，个头高挑、身材匀称。这样一名穿着打扮的女子，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出现，让人觉得很是格格不入。这里是西安南郊的的东北部，一大片老旧居民楼和当地农民自建房毫无规则的排列，穿过这片区域的几条马楼也常年失修，路面坑坑洼洼、满是积水，马路两侧更是杂草丛生，随处堆放的垃圾在路灯的照射下有些刺眼，完全一副破败景象。这里正是西安发展进程的见证，就在相距仅三个街区的不远处，便是与这里相邻的南郊新兴商业繁华区，那里则是商厦林立、街道崭新，打眼看去一派现代欧式风格。两相对比，不免让人觉得讽刺，这真是同在西安的两个城区吗？

前方的女子走的很快，估计是听到后面有人，时不时转过头看看，妆化的有些妖艳，但长相确实漂亮。已近午夜，大雨又刚刚停下，有些昏暗的马路上只有女子和王蒙，她有些害怕。王蒙抻了抻肩膀，将灰色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他觉得有些热。那位姓名未知的张璇同事，身材比王蒙胖些。为了乔装打扮的更加接近，王蒙专门多套了两件衣服。走在后面，虽然相距近十米的距离，王蒙还是可以闻到散发自前方女子的香水气，混合着雨后的泥土味，感觉有些奇特。一定是在附近上班的小姐。现在已近午夜，又不是周末，客人一定很少。王蒙调整了一下戴在头上的黑色棒球帽，看着前方女子妖冶的身影。女子的脚步逐渐加快，在下一个路口向右转去。王蒙扭头看了看，便向左拐进一个小胡同，张璇的住处就在这里。

与张璇交往的一年中，王蒙没有来过这个住处，只在两次深夜送张璇回来时，将车停在楼下。“要不要上来坐坐？很简陋的……让你看看，多心疼心疼我……”两次，张璇都说出同样的话。出于谨慎考虑，王蒙都拒绝了。“你不上来？那算了，不过你记得，我在三层右边走廊最靠里的房子，要是某一天你得罪我了，找不到我了，可以来这里……就算是给你道歉的机会。”王蒙当时觉得，张璇邀请他上去也并非出自本意，他也没有细想原因。在调查张璇的近一个月中，在发现张璇同时与多名男子交往的事实后，他这才恍然大悟：张璇也怕惹麻烦。至于张璇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居住，王蒙曾生出过疑问。按理说，张璇同时和这些男人交往，手头应该很宽裕，完全可以选一处条件更好的地方，这里的环境也未免太差。但转念一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那些在夜总会上班的小姐也大都住在条件类似的地方，辛苦赚钱存钱，几年后回家或换一个城市摇身一变，就会成为一名小型服装店的女老板。可能张璇也有这个打算。

王蒙压了压戴在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在距胡同口近两百米处的一栋五层居民楼门前停下脚步，依靠路灯，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向内观察，二层和三层的楼梯间亮着，其余都是黑的，一定是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挪动身子尽量观察楼梯间的天花板，没有发现摄像头。王蒙在决定今晚来这里销毁照片后，就一直考虑一个问题：如果这里安装了摄像头，该如何规避。因为之前没有进去过，王蒙也不清楚这里有没有摄像头。但依照他的判断，这里安装摄像头的可能性很小，如此老旧的楼房不会有人舍得出钱完善这些设施，再有几年时间这里也会被很快拆掉。但他必须考虑周全。在整个下午酝酿新计划的同时，如何规避摄像头的方案也应运而生。他这才提早离开警局，赶着时间去跟踪他的目标，买了相近的衣服和皮包，以便将自己乔装成那个男人的样子。没有摄像头虽然让他白费了一番周折，但也无所谓，迟早都要调查那个男人。甚至对于已有大致轮廓的新计划而言，有个摄像头反而更方便。不过，他也想到了补救方案。

王蒙扶扶眼镜，大跨步的走进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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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璇的住处很普通，房间很小，只有十五平米左右，使用的家具也很简陋，房门左侧放着一个衣柜，转过墙角是一张小电脑桌，桌前放了一把椅子，再向里是一张靠墙摆放的单人床，窗户在面对门的方向开着，另一侧墙壁距床的距离只能容下一个人走动，房门的右侧是卫生间和厨房，面积很小。此刻，王蒙已戴上白色手套，正站在窗户旁边，窗帘被他刚刚拉上。窗外的路灯被窗帘完全遮挡，屋内一片漆黑。他用了几秒钟时间以适应屋内的黑暗，定了定神，打开手电筒，再一次重新观察整个房间。屋子里还散发着香水的香气，这和张璇身上的味道很相像。靠门边摆着一排各种各样的女鞋；衣柜上吊挂着两只毛茸茸的公仔；电脑桌上放着显示器，旁边摆了三个相框，里面是张璇本人的艺术照，旁边还堆放了几本书，一个有些顽皮的咖啡杯放在电脑桌中间；单人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叠好的被子和枕头放在床头，旁边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大企鹅公仔。屋子虽然很小，家具也有些简陋，但收拾的很干净，房间被布置的也极具温馨气息，一看便知道房间的主人是个女孩子。此刻，王蒙正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企鹅公仔，闻着房间内弥漫的淡淡清香，张璇活泼可爱的样子再一次浮现。“我要这个！这个企鹅真可爱，胖嘟嘟的，不像你……你有点瘦啦，还老说自己身材好。给我买个吧……”张璇在看到街边小店内挂着的这个企鹅时，强烈要求正陪她逛街的王蒙能将企鹅当做礼物送给她。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房间内充满了生活气息，只是房间的主人已经死了。张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王蒙强迫自己将手电筒的光束拉回。他抚了抚眼镜，依靠手电筒的光看了看手表，二十三点五十六分，必须抓紧时间。他决定先从衣柜找起。

衣柜分上下两层，上层放了几套被褥，出于谨慎考虑，王蒙将被褥全部拿下翻看了一遍。衣柜下层挂了很多衣服，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将空间占的满满当当。王蒙嘴巴噙着手电筒，一件件衣服全部检查一遍，衣服的内兜外兜也没有漏掉。这些衣服几乎没有名牌，唯有两件也只能勉强算是大众化的牌子，但张璇一定极具眼光，虽然衣服都不贵，但款式均得体大方。衣柜柜底的左手边放了一只蓝色旅行箱，右手边堆放了厚厚的两摞书。这个发现让王蒙有些惊讶，与张璇相处的一年中，除了张璇对他的侦探小说会提起些许兴趣之外，没有发现她有喜好阅读的习惯。没有办法，只能一本本翻看了，照片难免会夹在书里。王蒙检查完旅行箱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仔细翻看这些书。

上中下三册的《张爱玲文集》、《张爱玲散文集》、四本标明集数的《周国平文集》、《周国平自传》、木子美的《遗情书》、王小波情书集《爱你就像爱生命》……正在翻看内页的王蒙，不免觉得奇怪，张璇的阅读范围还真是广泛，其中有两本书让他非常好奇：一本是名叫《人啊，人！》的小说，作者是戴厚英——一位经历过文革年代的女性作家，书的封面早已发黄褪色、配着版画式的配图，出版年代是一九八零年；另一本是《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作者名叫孙隆基，内容是分析和论述中国当下社会和文化的种种弊病。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怎么会对这样的书感兴趣？真是奇怪。

噙着手电筒的嘴巴有些累，王蒙快速翻看完两摞厚厚的书后，坐在地上停了停。由爱生恨，通过报复将恨意发泄掉之后，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又让他生出许多对张璇的怜爱，因为怜爱，他对张璇的好奇心越发加重……

“嘟——嘟——嘟——”手机响了！王蒙迅速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拉回到现实，他赶快从兜中掏出手机。是李军的。

“喂？这么晚了还打电话，什么事？发现了什么线索吗？”王蒙尽量在克制自己有些紧张的语调。

“你在哪里？”李军急促的在电话另一头问道。

“哦……我一个人挺烦，找朋友喝酒了。刚喝完，正准备回家。”

“又跑去喝酒啊。晓梅不在家你也别太嚣张了，她明天可就回来了。你开车路上小心点。”

“啊……知道了，你放心吧。你找我什么事？”

“你喝了酒就算了……算了算了，先不说了，你路上小心点。”李军好像在车内，正在开车。

还没等王蒙搭话，电话已被李军挂断。

这个插曲让原本就很烦乱的王蒙更加烦乱，而这新增的烦乱似曾相识……住的隔壁的那个驼背男人——刘盛林。没错，李军此时的这个电话给王蒙带来的烦乱与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刘盛林带来的烦乱几乎相同。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王蒙下意识的想去掏烟，才发现烟装在包里。不能在这里抽烟，会留下痕迹。王蒙强忍着生出的烟瘾，扶了扶眼镜，将手电朝电脑桌照去。

张璇正透过三个摆放在电脑桌上的相框冲着王蒙微笑。三张照片都是近照，很素雅，化了淡妆的张璇很有镜头感，落落大方又不失诱惑。但王蒙此刻却无法直视这三张照片，照片中的张璇虽然在微笑，但似乎同时又在向他传递着的仇恨。他将相框放倒，闭了闭眼睛。三个相框旁边，放了三本书：《沉香屑里的旧事——张爱玲传》、《海子诗集》、《月亮宝石》。王蒙看到《月亮宝石》时才突然想起，是张璇三个月前将这本书从他那里拿走。《月亮宝石》是英国侦探小说家柯林斯的成名作，他当时向张璇强烈推荐，张璇无奈之下便说把书拿走慢慢看。他已将这本书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带走。

电脑桌的抽屉中，堆放了很多杂物，有针线盒、首饰盒和各类化妆品。王蒙在一一查看时，总感觉很奇怪。首饰盒中的各类首饰确实不少，但看上去都像街边货，应该很便宜。而化妆品的牌子他也不熟悉。妻子张晓梅有很多高档化妆品，他或多或少还算清楚。张璇的化妆品总不会比晓梅的还贵吧。应该不会，肯定要便宜许多。张璇怎么会这么节省？虽然相处一年，但张璇真正的生活细节王蒙也不了解。从今晚进到这间屋子开始，王蒙的一个疑问就一直徘徊在脑海中，这个住处、家具、衣服，现在是首饰和化妆品，用一个词来归纳再贴切不过：简陋，甚至屋子里连台电视机都没有。即便如王蒙之前的判断，张璇期望存下足够的钱以便最终更换一种生活方式，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方法也太过极端。

王蒙将手电筒拿回手中，咽了咽口水，擦了擦额头的汗。穿了太多衣服，最里面的保暖内衣已有些潮湿。缓了口气，他将视线重新拉回到抽屉内。抽屉无法全部拉开，他弯下身子朝里面看去，两个曲奇铁盒映入眼帘。王蒙有预感，照片就在铁盒中。

第一个铁盒内全是普通信件。为了以防万一，王蒙快速翻看了所有信件，以确定照片不会装在其中的某个信封。在查看信件的同时，王蒙发现，绝大部分信件都发自张璇的母亲，另外还有四封是张璇未发出的。王蒙很想将这些信件带走，此刻的他对张璇的生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但他很犹豫，这与今晚的方案不符。但那四封未发出的信中，会不会提到他呢？

王蒙打开第二个铁盒后，他的目标终于出现。二十几张照片放在铁盒内，都是张璇和不同男子的亲密照。他和张璇的照片只有三张，那是半年前他们去翠华山旅游时拿着数码相机自拍而成，照片中的王蒙和张璇笑的很灿烂，脸贴的很近。王蒙不想多看这三张照片一眼，各种各样的感受难免会从内心生出。他需要冷静，他需要谨慎考虑今晚的方案。张璇与她同事的照片有六张，不同场景、不同动作都传达出一个含义：亲密的关系。眼下，王蒙需要决定，是否将这六张照片也一并带走。

如果张璇这个住处的楼梯间装有摄像头，那么王蒙必须将这个男人的照片一并带走，否则无法解释这个男人深夜潜入张璇住处的动机。但眼下，方案需要改变。是否最终使用那个有些卑鄙的新计划，王蒙还没有拿定主意。最稳妥的方案，便是今晚他只拿走自己的三张照片，留下其余照片，同时完全隐藏今晚的一切动作，不能让任何人在事后察觉到：曾有一个人在张璇死亡后进过这间屋子。如果这个住处最终被他人发现，只要能保证上述方案成功，那么侦破方向自然会被误导。但是，如果最终真的需要使用那个新计划呢？王蒙当然还有补救方案。

王蒙快速翻看了其余照片，如他之前调查的一样，照片中出现的就是那另外三名男子。张璇的同事有些微胖，但年龄应该与王蒙相近，长相也还算帅气。另外两名男子则完全不同，年龄已经很大，——不会低于四十岁，其中一名甚至已有五十上下，大大的啤酒肚挺在前面，老气横秋的脸上满是冷漠。张璇怎么会同这样的男人缠绵？

王蒙抽出自己的照片后，转念一想，又分别将那三名男子的照片各抽出一张。这样倒是省事，方便后面调查，也不会破坏今晚的方案。不过……难道只有这三个人吗？会不会还有第四个人？

王蒙将两个铁盒重新归位，合上抽屉。对于第一个铁盒中的信件，他决定只拿走四封未发出的。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张璇还有四封未发出的信，拿走这四封信件不会影响到什么，其余的信件还是不要动的好，不能留下丝毫马脚，不能生出不必要的枝节。等这个案子过去后，后面有的是时间。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屋内，他还需要找到数码相机，说不定照片还留在数码相机里。在检查单人床的时候，王蒙在床头柜中发现了相机。

数码相机里全是张璇和同事或朋友的照片，有些在饭馆里，更多的是在旅游时拍摄的。从拍摄时间看，里面的照片保存了将近两年。果然朋友不多，拍照的机会也不多。王蒙很快就将数码相机关闭，他现在一看到张璇的脸就觉得烦躁，怜爱、惋惜、憎恨，甚至恐惧都会涌上心头。

数码相机关了后，眼前又一次陷入黑暗。手电筒正放在床上，光柱直射到电脑桌。电脑，这是王蒙今晚的最后一件事。

照片极有可能在电脑中还保存了一份电子版，必须一并销毁。他拿起手电筒，走到电脑桌前，打开显示器，按下机箱电源。电脑屏幕闪烁了几屏开机画面后，停止在了登陆界面，需要输入密码。这是王蒙最不愿看到的事，他没有相关的知识和能力对开机密码进行破解。怎么办？不能将电脑砸坏，这样会破坏今晚的计划。带走？一个机箱，一台显示器，太惹眼了。他转身提起黑色皮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螺丝刀、主板、内存和硬盘……只能更换部件了。是很麻烦，但也只能这样。

王蒙将手电筒噙在嘴里，很小心的拆卸掉张璇电脑中原有的主板和硬盘，将它们正面朝上放在旁边，尽量不让上面的灰尘洒落。旋即又将已准备好的主板、内存和硬盘装进机箱，撕掉标明购买日期的标签，连上线路。这个工作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他已满头大汗。主板、内存和硬盘都是两年前的老型号。为了能买到这些老型号的部件，王蒙在电脑城颇费了番周折。王蒙用手电筒照了照装进机箱的新部件，一尘不染。

他还需要进行最后一步工作。

他拉开电脑桌抽屉，在杂七杂八的化妆品中挑选了一瓶几乎已经用光的香水，在卫生间将香水瓶反复洗了不下十次，之后又装进三分之一的水。回到电脑桌前，王蒙将视线转向已被拆下的老部件，他需要这些部件上的灰尘。他仔细的用手挂下灰尘，装进香水瓶中，在判断浓度达到之后，拧上瓶盖。香水瓶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显得非常精致，里面的黑色液体则有些怪异。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小心翼翼的将这些黑色液体通过香水瓶的喷口喷射到机箱内崭新的部件上。摇晃一下，喷一下，摇晃一下，喷一下，主板、内存条、硬盘，还有各种螺丝接口……很快，瓶内的液体就没了。他又重复上述动作……很快又没了……他再次重复……

半小时后，王蒙瘫坐在地上。手电筒歪歪扭扭的放在旁边，袖口已沾满了原本属于王蒙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液，白色手套早已满是污渍，眼镜有些模糊，保暖内衣紧贴着他的身体。王蒙长出了一口气。自己买的香水还装在包内，没有用上。被拆下的电脑部件，上面的灰尘已用去三分之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王蒙强打起精神，起来后将老部件上的标签撕下，贴在了机箱内的新部件上。最后，他拿起旧主板，将上面的浮灰倒入机箱内。

非常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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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是凌晨三点五十二分，疲惫不堪的王蒙正驾驶着北京吉普返回家中，车内早已烟雾缭绕。张璇、神秘挪尸人、刘盛林、半月前深夜出现在小屋的神秘男子、与张璇纠缠不清的三名已婚男子、可能存在的第四名男子、李军……他们的影子正在王蒙脑海中翻转。